我高中毕业后到外地读书,寒假准备回家与父母相聚。因春运时期火车票难求,故绕道奔转多城,才得回家。

途经楪城。此城与我乡不在同一省,去得很少,然而曾有多名好友住在此地,因此也不陌生。楪城虽在南方,但寒冬带来的凛冽并没有消失,这样的时节来到楪城,最易勾起怀旧与悲凉的心思。

我是在这里认识凯的,也是在这里遭遇了周洪兵。我的爷爷曾在这里待过,我爷爷的父亲则在这里工作过。谢太太就是当年我爷爷住在此地时的邻居。爷爷过世前,他带我看过谢老太太,据说她年纪和我爷爷同大,但看上去,反倒年轻十几岁。爷爷过世后,我刚升高中,过的是住校生活,学习的繁忙加之父母的辛劳,我们一家都没再去看过谢老太太。不知现在,老太太是否还精神?凯,她又如何,还肯听我的故事吗?

凯名叫寻羽,是谢老太太的孙女,但并不和老太太同住,年龄比我稍小,瘦,但不弱小,扎马尾,声音甜。我们常有联系,算是知己,她也在外地读书,比我晚回,所以我来楪城之事,并没告知她。

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旅馆楼下是餐馆,菜很便宜。独自一人吃饭,酒菜下肚,对楪城的兴趣也淡了,甚至觉得自己来冒访谢老太太有些多事,心中不免浮生出死一样孤寂的心绪。

躺在旅馆房间里的床上,我想起了周洪兵,但对他太生疏了。只想起从前谢太太说他见过周洪兵,见到他时他说他不可能是天才,所以很变态,哦,这是你们认为的,我有我的报复方式。我无法理解周洪兵的逻辑,当时谢太太也没发表她的看法,我那时并没多问。记得我告别了老太太后还去见了凯,问她周洪兵怎么样,她说不算坏。凯应该不会骗我。

后来我们还有一次同在谢老太太家吃午饭,那天到谢太太家已经下午一点,凯到没什么,毕竟是自己奶奶,我则有些愧疚,让老人等后辈吃饭。我们进屋,饭菜已摆好,但谢太太独自坐在一旁,正在打开一盒子,木制的,里面还装有一盒子,纸制的。打开纸盒,是一件用蜡纸包裹的东西,方形,像一盒肥皂。老太太缓缓张开蜡纸,似乎还想再次利用它,没有一点儿撕坏,蜡纸展开后是层锡箔纸,还包裹着!我正沉迷于太太的精巧拆盒,此时太太则注意到了我们,笑着说道:“呵呵,你们到了,坐下来吃饭吧,都饿了吧。”于是将锡箔包裹直接放进木盒后忙乎招待,凯也帮忙去了,此时的我,心思全在盒子上,但没胆翻老人的东西,只好憋住自己的好奇心。后来吃饭的事记不清了。

半年后不知为何事又到楪城,那次没麻烦谢太太,我直接找了凯,我们在欣伟酒家吃饭。由于已是下午三点,吃午饭的客人几乎走光,只有几间包厢里的客人还在大嚷,我们嫌吵,就上了二楼。二楼则空无一人,我和凯选择了大厅里靠窗的座位坐下,她点了两样菜,酸菜鱼和炒菜花。凯说两样菜两人吃正好合适,我说两样菜已经冲味,吃什么都不纯正了。凯的脸色有些不好,估计是以为我嫌她点的菜不好吧,便在一旁自个玩手机,装作不理我。我也无趣,不知如何逗她,于是眺望窗外景象,独自沉思。

有时熟人在一起比陌生人还难交谈。俩人初次见面,谁都试探着,问些本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答些从别人那报刊里听来看来的标准见解,然后客客气气的招待,一餐饭有说有笑地就过了。和熟人,早就知道了该知道的事,话已阐尽,问前已晓。我独自坐着,配着楼中无人的氛围,孤寂之心又油然而生。

忽听楼下几声脚步,但明显是一人的,并不伴随着说笑,不像其他客人——大概是服务员端菜上来吧。不知怎么,我却有些厌恶他上来,仿佛享受着独自一人沉思的快乐,想要这等菜的时光无限持续下去,永远看寻羽玩手机时的脸庞,而自己胡乱的臆想却不间断……

菜摆好了,还是凯先开口:“吃吧,难得来一次,路上累了。”我唔着答应,形式地夹了块鱼。“怎么样?”凯问道。

“还行。”我本想再说过得平静,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但忽然想到她可能只是问我鱼味如何,想太多只会自作多情,所以没多话,等她继续。

“我也是。”

她说这话的声音如捏碎的麻花,不如说心思如麻花般纠缠着,犹豫中的说出反倒是破碎的快感,心头一轻,却又不甘。我知道了,她有她想诉说给我听的不高兴的事,但不高兴的事或许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悲伤,即便遇到最好的朋友,也不愿传染这份忧伤,或许担心磨损最好的朋友的心,再者大抵对不高兴的事些许还抱有一丝的挽救的可能,也就没必要把这不必要的痛苦分担成需要双倍承受的量。是的,说到希望是不能否认的,未来正因不可预见,无法一棍打死,才能让人忍受不幸和痛苦以及飞来横祸继续前进……但是我说:

“凯凯,我知道你的愤怒,虽然你没有表达。”

“那你不是一样的吗?我和周洪兵是一样的,所以他做出那样的事,我也能理解,但我不做,我们也有差别。”

“我们都有差别,所以虽然知道,也不无趣。我想赌,你我他,三人玩。”我说。

“我知道的,但我希望你赢,不过我害怕,害怕我赢了,也就等于你输了,我赢了的奖励却是孤零,也等于输。所以我怕,想哭,想让你安慰我。但我知道,哭是对自己所爱之人的撒娇,是想得无关之人的同情,是向讨厌之人的投降。所以我不想,或者仅仅想一下就行了,我不服气。”

此时的我,也害怕了,本来以为她会对我贴心,我也酝酿了些回她的甜言蜜语,但她却放弃了,放弃了我说想象的接下来的剧情。我犹豫了,如厚雪包裹的树,摇晃得越来越小,恨不得缩成一点,好逃离这不搭调的画面。“那说说我的事吧。”我叉开话题。

“我不愿听。无非是些牢骚抱怨吧,和我一样的不高兴,忍受无法言表的痛苦,面对不公正的歧视。呵呵,还有公正的歧视呢,可悲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不是恨你,你也不至于悲惨,但是我们是一样的。有些事,如同衣领上的灰尘,抖一抖会干净不少,但是还有,也只能随它去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我的心思已经被她猜到八九不离十,但是她也知道,我是不会充当第一个表达的,所以倒不如欣慰。每次伤心时,我喜欢吃东西发泄,这有存在感。凯却喜欢破坏,她觉得这才是真的发泄。周洪兵是怎样我不了解,但认为和凯差不多肯定不会错得离谱。还有我的朋友原、唯、S,他们又会做出何种举动呢?正因熟悉,才会关心,试图了解,但因还有不同,所以猜测。别人也是如此的,不管猜不猜到,悲观者总是不高兴。

“我知道了,谢谢你,上了大学后,我的事你肯定想听的,我也想听你的事。但我有预感,不过我不说。我真的不想成为苍蝇。”

注:今天整理文件,发现了这篇最后修改于2013年12月18日的文章。这是我大一时写作兴致爆发而写的一篇小说。当时自己颇想将世界观塑造得庞大,文章的内容思想也想写得生动丰富,还计划了十章,成为一篇中篇小说。可惜事与愿违,大学的不轻松使我没时间将它完成,或许自己的懒惰才是主因,懒于思考生活,懒于思考人生,懒于遣词造句,懒于谋篇布局,于是又成了一篇永远不会再写下去的残作。现在回头一看,模仿鲁迅的笔调不得要领,很多想表达的东西没有表达,想诉说的情怀没有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