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为《Aldnoah Zero》写的影评里提出对外应走王道帝国主义的观点,那是因为《Aldnoah Zero》提供了一个平台让我好写对外关系。最近看微博,马亲王推荐了一部老番《无限的利维亚斯(Infinite Ryvius)》(又译为《无限的未知》),说是他心目中的前三,害得我也忍不住补了。看完大喜,这部作品恰好给自己找了一个写对内关系的好平台。我看影视作品时往往会带政治敏感,倒不是想知道影片是否政治正确,而是想看出作者对理想社会、理想制度的选择,或者说是想知道作者对某种制度的弊端的揭露是否合理。通过故事情节的展现,在特定环境下该选择何种制度?在特定环境下应优先权衡制度的哪一方面?效率、稳定、平等?或者制度有了缺陷是该直接抛弃还是不断完善?作品常说要有思想性,而最重要的思想就是政治思想,因为政治常常影响千万人、上亿人的生活,所以我写影评也爱扯上政治,到头来影视作品的艺术特色没评多少,反倒成了抒发自己政治观点的议论文了。

在谈对外关系时,我可以毫无掩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是站在中国一方,自己没那么多博爱之心,而且站在这个立场也不易引火烧身,就算说得再烂也算“爱国”吧,我也不标榜自己爱不爱国,反正就那么回事儿。但谈对内关系就麻烦了,支持某种政治制度决定了自己的阶级立场。比如说支持封建制度、支持独裁,虽然不一定表达的是自己要当皇帝、搞独裁,但绝大多数人一听这种观点就厌恶,更别提说服大家赞同自己的观点了。再比如说支持民主自由法制、人民当家做主,也都是老生常谈,说不出什么新花样。更何况人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误的动物,像著名的梗“中国崩溃一百年”。再说,民主投票的结果就算错了、造成动荡,你也不能说什么,这是人民的选择啊,总要承受民主的“阵痛”滴。

因此说对内关系不像说对外关系那样轻松自如,而且问题更加错综复杂。说实话,要说最合适中国当下的政治制度,我还真不知道。我不是政治家、思想家、哲学家,连这方面的学者也称不上,本文纯粹是个人随想,因此不谈什么“指导现实”的伟大构思,也不对各种制度作全面评析。无需期待过高,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借着动画谈谈对制度的浅薄理解罢了。

动画中设定故事发生时间在2225年,主角相叶昴治、蓬仙葵、相叶佑希、尾濑育巳等一行人登录了宇宙航舰“利维亚斯”。与此同时,同盟军派遣的特工也潜入利维亚斯中,试图毁掉这艘航舰。随后剧情是特工计划未果,但航舰也遭遇了危机,教官们为了保护学生挽救利维亚斯全部牺牲。再之后的情节就不细谈了,总之以此为背景构造了一个只有幸存的487名学生的几乎无法与外界联系但食物充足、航舰运作OK的封闭社会环境。接下来就是一个个社会制度的试验场,展现了民主制度、精英议会、独裁专压、宗教社团、无政府主义甚至极左的制度形态。

当然各种制度的实验不是按时间顺序一一排好,控制变量,像做物理实验一样严谨进行。往往是各种制度同时产生,如民主的时候也有专制的隐瞒,高压的时候也有宗教团体的形成。不过我们大致能拉出主线,主要的社会制度变迁顺序如下:

由莉·巴哈那为首的驾驶员集团→雅兹·布鲁的暴力专制→一小段时间的无政府主义→尾濑育巳为首的严格等级制度

虽然刚从生死边缘的环境脱离,但是航舰还在宇宙中迷失,不能算度过危机,此时最重要的事是寻求救援,但寻求救援却不是一天两天即可完成的,因此还需维持舰内其它学生的安定。而能做到这些的团体无疑只有拥有驾驶技术、消息灵通、能方便调用船内各种资源的驾驶员团队。这个团队的成员可以说都是学生中的优等,每位精英所擅长的方面不同,各司其职。他们对船内船外的一系列措施的实行,都是所有驾驶员共同探究的结果,因此我们可以把这种制度称为精英议会制。那么对于群体大众呢?决策的发布执行,民众不满可以抗议,甚至能影响到决策的制定,因此在大环境下看,这种制度姑且可称为“民主制度”。

我之所以打上引号,因为可能有人不认同这是“真正的民主”,因为毕竟还有精英与普通民众的区分,顶多算尊重民意。显然在这种体系下我们不能认为精英与普通民众获得的利益是平等的,但是尽量做到了所有人人格上的平等。民主社会不代表人就无优劣之分、贫富之别,只能保证人格上被公正对待。先不论社会建设得如何、经济发展得如何,民众有权支持反对关乎到大多数人利益的政策,我认为勉强达到了民主的标准。

这里涉及到了一个“民主严格性”的问题。每个人心中对民主的理解不同,自然会伴随着对自由、权利、义务的理解不同。民众有没有不投票(不表态、弃权)的权利?还是人人要参与其中?政策得到多大比例的人数认同就能通过了?不同人数范围下民主的形式、标准甚至合理性是否会变化?我不说自己认同的民主形式和操作方法,只抛出问题和大家一起思考,因为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和最好方案。民主问题还能继续深究:如果投票中的少数派利益没有得到保证,先不说武力造反,某些高素质的少数派能不能利用民主形式自成一体,独立一个国家,不跟你们玩了?有人会说民主制度下自由和权利都是有限的,那么总不会限制移民吧?假如某种制度会大量流失精英(精英一定是民主制度下需要的吗?民众的集体决策比不上精英?民主制度真能流失精英吗?勒庞说的“乌合之众”有没有道理?),那么这种制度能不能算好制度,尽管带来了人格平等?

问题就此打住,因为这么刨根究底下去会发现每个人对探讨的问题所基于的“公理”都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如何保证人们论述时对由公理到最终论点之间的推倒都是严格按照“充分条件、必要条件、充要条件”的逻辑关系来的?更不说人的价值观、世界观本身很有感性成分,用数理逻辑探讨人文问题真有意义?所以我们不做死理性派,也不探讨那些本来就很主观,容易陷入诡辩的奇怪问题。因此我们从一些最直白的定义,从理想民主到最坏情况,一步步降低要求,看看最后民主是怎么无奈的,专制、混乱、极端主义是怎么登场的。

最好的民主制度是这样的:

任何一项决策都要所有人认同才能通过的民主制度。

这是最严格的民主,听起来是废话,或者像不现实的梦话。但是这样的确所有人利益一致了,所有人都争取到了且得到了自己要的利益。有一个人不同意那就对他做工作、讲道理、辩论、直到说服(默认所有人都是理性的、讲逻辑的)。当然也可以是一个人对所有人做工作,直到说服。显然最严格的民主是效率最低的制度。我们还是假设所有人都是正常人作为前提的,否则可能永远没有结果。我们还化简了问题,选择有最优结论的问题来进行民主投票。但对于那些不是互为否定的观点,如喜欢苹果、梨子、菠萝……这样的探讨会无穷无尽,效率无限低。当然我这个举例不恰当,只是示意,投票的问题都是关乎大众利益的问题,不影响大众的个性选择当然可以保留。

那么降低要求的民主制度是这样的:

任何一项决策都要大多数人认同才能通过的民主制度。

这是现实中最典型的民主制度,常说的“少数服从多数”就是这种情况。少数派服从了之后就不能捣乱,社会存在一定的秩序,一定的强制力。但是这种制度往往折腾不息,表现在拿人生做实验。民主投票认同的政策发现问题后可以民主投票废弃,民主投票选出的领导人不好可以民主投票下台。尽管这种体制人人平等,但折腾的过程中会带来我前面提到的“民主的阵痛”。阵痛不一定是痛苦,有些人还享受,觉得这种民主的权利比过稳定日子更重要、更值得。但有些人被这样的民主折腾了半辈子可能会盼望独裁统治。动画中尾濑育巳所说的“现在仔细想想,雅兹·布鲁指挥的那段日子是最安定的时候,虽然心里有时候会觉得不满,可是那时候的日子却很安定,那时候的确是很安定。”就是这么个情况。有人思索人是否是种喜欢被奴役的动物,我不懂高深的心理学,但我知道有很多人有选择障碍,吃什么饭犹豫、穿什么衣犹豫、去哪儿玩犹豫;我也知道很多人不愿承担责任和风险,既然有人替我做出就定,这决定也不赖,那就服从吧。

现在说说独裁。我认为独裁是最坏的民主制度,即最不理想的民主制度是这样的:

任何一项决策其他人认同无效,只有特别的一个人认同才能通过的民主制度。

为了和前面连贯一致我把独裁也称为民主,是民主的最不理想状态。因此独裁也是效率最高的民主制度。前面我还提到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民主,它比独裁效率低的原因在于有妥协各方的利益的过程,如约定少数派不能再捣乱。假如情况非常危急,危急到效率需要超高才能力挽狂澜,连妥协的时间都没有,那么民主内部就可能自动转变为独裁,若此时的民主没有这种转换能力,这种散漫的民主必然会被如雅兹·布鲁他们所代表的暴力专制所推翻。在此我们可以思考另一个问题:独裁就一定不得民心么?

民主、独裁、民心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前面提到民主能与独裁相互转化,独裁也可能是民心所向。动画片里的情节很具讽刺性,最终代表民主的由莉·巴哈那团队也会为了稳定而隐瞒信息;代表专制的雅兹·布鲁团队也会为了大局和相叶昴治、由莉·巴哈那等进行决策讨论,这虽算不上独裁中包含了民主,但精英议会制的决策形式在独裁内部也是存在的。我们可以说民主与独裁只是执行形式不同,但它们的最高目的相同,为了维护“稳定”保护民主(独裁)体制不会被推翻;它们的最差手段相同,使用谎言欺骗来延续“稳定”的时长。

最终雅兹·布鲁所代表的专制独裁失败了,原因是雅兹·布鲁抛弃众人的自私行为使他成为众矢之的,只好流亡舰内。独裁制度表面上好像是由于统治者的自私而被推翻,难道独裁制度一开始就不“自私”了?说明本质还是民心问题。动画中由于情节需要安排了这么个剧情,现实中往往是由于独裁者横征暴敛,最终民不聊生后才被推翻,这更能体现民心的决定性。人民的忍耐力是有限的,但一般民众都懒得管事、担责,能忍则忍,所以制度也照常运行。只有当独裁恶劣到一定程度,民众觉得“独裁”已经损害了自己“生活方便”的状态才有革命的动力。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论:1、独裁是最不理想的民主,但独裁内部也可以进一步划分程度,由最理想的独裁到最不理想的独裁。2、假如民主损害了民众的“生活方便”,民主制度也会被推翻。

第二条说明民心才是制度合法性的证明,民主或独裁只是操作程序。民主也会崩溃,也会民不聊生,这是由于没有正确表达民心。这让我联想到了中国延续数千年的封建制度,封建制度能延续这么长时间,几经朝代更迭却制度不变,至少说明它在一定程度上正确表达了民心,或者说统治者对老百姓的压迫是有限度的,是有高超的艺术的,在这里先不论百姓的觉悟高度。我们虽不能证明正确表达了民心的制度一定合理,但不能正确表达民心的制度肯定是坏制度,无论它标榜为“民主”还是“专制”,取名为“封建社会”、“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我们可以总结:民主这种操作程序是有意义的,当且仅当民主能表达民心。民众可能会有诸多原因导致自己用“投票”去追求的东西不是自己需要的东西。自私、宣传、金钱、隐瞒信息等都能让民主错过民心,如果说民心是本质,民主是操作方式,那么投票只能算形式上的形式了。

接下来说说无政府主义,如果照我之前的方法,把一切制度归类到不同程度的民主中去的话,假设无政府主义是某种打折扣的民主制度,那么可能是这样的:

任何一项决策都无法通过的民主制度。

我承认这种表述不太恰当,总之在这种制度之下没有认同决策的主体,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没人管了”。都没人管则没有组织秩序,所以无政府主义不是民主制度,甚至不是制度,只能称为一种“状态”。这使我想到了陈佩斯﹑朱时茂小品《胡椒面》,陈佩斯以为朱时茂把胡椒瓶子拿走了,就大喊“没人管了!没人管了!”,果真没人应,最后自己也把碗拿走了。这算不算是无政府主义的隐喻?乱扣话费、不敢扶老人、自行车被盗报警都没用……中国从那时起,就可能步入了一个没人管了的混乱时代。

我们知道人有善恶,但到底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则没有定论。《乌合之众》指出个人会在群体中丧失理智,易受旁人的暗示和传染而变得狂热失控、肆无忌惮,就算好人也会倾向庸俗。经济学上则直接假定所有人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现在所说的无政府主义一般是指诉求消除政府独裁的一种政治哲学思想,默认社会各个环节各归各位,人与人之间互不侵犯,整体井然有序,此语义下的“无政府”并不代表混乱及道德沦丧。但现实中我们没有信心认为小人比君子少,亨廷顿说:“人类可以无自由而有秩序,但不能无秩序而有自由。”甚至可以下必然的结论:无政府则混乱。不同哲学体系下对“人是否本性自私”有很大分歧,但无论何种哲学体系,其设想理想的政治制度时都不得不考虑“资源稀缺有限”。假如人性无私、资源无限,那么样样都好则无所谓价值,这样世界会很无聊。我们可以猜想无政府主义也可能导致生活的意义消失。就算是理想的无政府主义状态,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结合对人性的认知,我们有理由预测社会发展下去必然是人类走向堕落。显然享受人生比严于律己要轻松得多,得过且过比用心活出生命精彩容易无数。所以用认同人数的多少来确定无政府主义是否合理是不恰当的,这有关人的本性。一个对坏人、小人、奸佞有利的社会显然不是好社会,“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在这里无效。无政府主义的弊端在于“群龙无首”,没有领袖或组织在内部贯穿链接,无法发挥社会整体的聚集力量。我们不能否定贤者、能人对于国家的必要性和民众的示范性,若定义贤者、能人、德高望重者为“精英”的话,他们在体制中的作用、地位、意义值得特别考虑。

结合现实、考虑人性、正视问题,可能一个最可靠的民主制度是这样的:

任何一项决策需要包含大多数精英的群体认同才能通过的民主制度。

这个定义是审视了朴素民主、专制独裁、无政府主义等的诸多问题后不断修正而得到的一个表述。但我们还不能认为完美了,制度就此终结。考察当今世界所有能称得上民主的国家,有成功的有失败的,有稳定的有混乱的,有发展良好的有经济崩溃的,但凡是表现得不错的国家它们所实行的民主制度必然是符合这个表述的民主制度。

以上所有的探讨都浮于表面,没有涉及到民主制度的具体细节,但我觉得仍是深刻的,甚至直指本质。我之所以不对任何一种民主深入细节,因为任何民主在具体实施中仍会由于人性自私、利益追逐、民众愚昧等原因把最好的民主搞成最坏的民主。所以制度不是神话,古今圣贤为美好的制度提供了丰富的想像和深刻的探究,但现实还是令人失望。纳什均衡意义深远,制度的最终选择恰恰不是人类探究到了的最好制度。丘吉尔名言至今有效:“民主不是最好的制度,而是最不坏的制度。”不好的制度被推翻,接下来新的制度一定更先进么?每次革命当然希望是往“变好”的方向去,但每种制度下不满者的不满方面却是不一样的,如果仅仅是想改变现有利益、权力的分配而推翻制度,我觉得这种革命只能叫做“变动。真正的革命应当改变社会的生产方式、人们的生活方式,改变价值观、世界观。但是不得不悲观地说,革命往往是“变动”,德布雷有句话很深刻:“革命常常会在衰老中自我否定,反过来对付自己。”

最后稍提一下尾濑育巳的严格制度。德布雷还说过:“反对滥用权力的无政府派起义最终会导致一个更强硬、更集中的政权。法国有过拿破仑,俄国有过斯大林,中国有过毛泽东,罗马有过凯撒。”揭示了了尾濑育巳暴走的原因(从动画的剧情看,或许更深层的心理原因才是主要原因,这里暂且不谈了)。在混乱之后往往容易走极端,育巳的严格制度要求所有人不做坏事,对犯罪零容忍,有点像中国某时期的“极左”,但更多的地方是不像那时期的“极左”,因为育巳还搞了严格的按能力划分的等级制度,不同等级的人待遇不同,甚至没有人权。光是“极左”足以让制度岌岌可危,“等级制度”的混入更是雪上加霜。这已经没什么好分析的了。

说了这么多,我的初衷是想谈对内关系的,然而力不从心,变成了仅仅是表达对制度的看法的牢骚,连国内该行何种制度都给不出建议和选择,更别说全方位的构思对内关系、治国之道了。总的来说,我们追求民主、追求稳定、追求自由、追求效率、追求公正、追求幸福,追求物质的丰富、追求精神的飞扬,我们努力地对制度不断摸索去完善,其根本在于对人类美好的未来的强烈渴盼。想到最近逝世的李光耀,很多人自然会去论及他所领导的新加坡及其制度,有人认为是民主,有人认为是独裁,有人认为新加坡占据天时地利,有人认为其严格的法律才是关键。新加坡什么制度姑且不论,但我们知道新加坡的人民过得不错。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看,只要达到民享,只要活得好,什么制度真有这么重要么?不如说什么制度都是扯谈。其实从另一方面想,我们何尝能追求到最完美的制度呢?有点像美诺所说的知识局限:“你怎样了解那些你不知道的事物?你了解的事物又如何保证是你从前不知的呢?”悲观地说,追求想像中的没见过的理想制度可能是徒劳。积极地看,追求制度也是人类对命运的冒险,美好的想像促成了前进的动力。原始社会无序,人类组织了奴隶社会;奴隶社会残忍,人类进步到了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吃人,人类进入了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压迫,人类构建社会主义社会。我们还想共产主义,我们追求普世价值,我们渴望天下大同。福山说历史终结论,但他忘了制度不是神话。各种制度探索的背后,是关于传承的信仰,是一代代人为建立人间天堂的不懈努力。